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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首位視障聲樂碩士畢業 她用音樂“看見”生命的顏色

全國首位視障聲樂碩士畢業 她用音樂“看見”生命的顏色

2022年07月05日 00:33 來源:新京報參與互動參與互動

  全國首位視障聲樂碩士畢業,張晨將回到安慶市特殊教育學校繼續做特教老師
  她用音樂“看見”生命的顏色

  張晨碩士畢業了。她的世界已經22年沒有白天和黑夜、光明與色彩。

  此前,她以初試、復試均為專業第一的成績,考上安慶師范大學音樂學院2020級學科教學(音樂)專業碩士研究生,成為安徽省通過全國研究生招生考試的首位視障研究生,同時也是全國首位音樂學科教學專業聲樂方向的視障研究生。

  這兩年對于張晨來說像一個“間奏”。此前,她是安慶市特殊教育學校的一名音樂老師,畢業后她將回到那里,帶著更好的教學理念、更新的教學方法,以及全國首個視障聲樂碩士文憑。

  對她來說,這個文憑的意義遠遠不是一張證書、一頂碩士帽,它是理想,是抗爭,是一顆鋪路的石子。她希望學生們知道,視障者不是只能學習推拿,不是只能讀特殊學校,本科也不是他們的天花板。他們可以跳出自我的局限,跳出社會的眼光,爭取自己更美好的未來。

  以下是張晨的自述。

  換一種形式“看”

  “學生”和“老師”這兩個角色,在我的生命中彼此交織,也互為注腳。

  13歲來到安慶特教學校時,我正在經歷人生的第一場“巨震”。我從小弱視,視力大概只有0.3,但還可以寫字、看書。小學六年級的一天,我因為眼底充血,導致視網膜脫落。走在上學的路上,眼前突然變得模糊,像是起了好大的霧,眼前的人、物,都只剩下一個輪廓。這樣持續了三天,連輪廓也沒有了。

  我首先想到的不是我之后的生活要怎么辦,而是我爸媽如果知道這事兒,他們怎么受得了。我試圖瞞著他們,但當天晚上一回家,他們立刻就發現了,要帶我去上海做手術。我們是坐飛機去的,找了當時全國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但是手術沒有成功。視網膜貼上了,視力卻沒有絲毫的恢復,我還從此失去了光感,再也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我原本是一個非?;顫姷暮⒆?,可突然一下子,我覺得自己被捆住了手腳,哪里都不能去了。要去任何一個地方,做任何一件事,都必須求助于別人。我開始害怕,有一種人生沒有出路的感覺。

  在那所當時全市唯一的特殊教育學校,我見到了我后來的班主任。這個班主任對我影響很大。我記得一個細節,他從不說“摸書”,而是說“看書”??赡苓B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其中的不同,但對我來說,這件事的觸動是難以言說的。我當時覺得自己失明了,從此就和“看”這個詞無緣了。但他一直向我們傳達的是這樣一種觀念:“你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在看,換了一種媒介來看?!?/p>

  改變我人生的另一件事,是音樂。我從小就很喜歡音樂,特別有樂感。父母后來說,我小時候是一個特別鬧騰的孩子,怎么哄都不行,但是一放音樂,我就安靜了。到了一歲多,我開始模仿唱歌,據說模仿的音調和節奏都很準。

  剛剛失明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很煩躁,有一次偶然聽到德彪西的《月光》,它好像一只溫柔的大手,一下子就讓我安定下來。當時特教學校還沒有音樂老師,我定期去省城學習音樂。兩周一次,從安慶到合肥,坐大巴要4個小時,來回就是8個小時。

  我內心是雀躍的,盡管學鋼琴對我來說變得艱難了。從這個音跨到另外一個音,我要一個一個地去摸,去找音和音之間的感覺和距離。別人可以一邊看譜一邊演奏,我要先把曲譜完全背下來,在鋼琴上一個音一個音地找到每個和弦之間的關系,再把兩只手合起來,一小節一小節地對準位置。這樣的過程重復無數遍之后,才能夠彈奏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我的聲樂啟蒙老師對我的影響也非常大。

  她讓我體會到了音樂帶來的“色彩感”。剛見到她時,她正在唱一首名叫《教我如何不想她》的歌,有一句我記得特別清楚:“天上飄著些微云,地上吹著些微風?!背竭@一句的時候,好像我前面真的有風吹過,云飄在天上,頭發一點一點飛起來了。我才意識到,原來音樂是可以讓我打開另一扇門的。

  上了幾節聲樂課以后,我拿到了全國校園歌手大賽的銀獎,是和普通學生一起比賽的。這給了我很大的信心。2002年,初二還沒有上完,學校的教導主任知道我有音樂的特長,就跟我說,你以后可以考大學,長春大學的音樂專業是招收殘障學生的。我去了,也沒覺得能考上,只是去試試,看看到底考啥。結果非常意外,我考上了,而且還考了當時的全國第一名。

  “原來這就是平等”

  畢業后,我回到母校安慶特教學校,成為了一名音樂老師。

  我是視障者,我知道我的學生需要什么,我知道他們有什么樣的期待,有什么樣的渴望。受到當時那位聲樂老師的影響,我想,視障者長期被關閉了視覺的“大門”,但訓練出了很強的聽覺和記憶力。我的音樂課可以以聽覺為主,其他感官為輔,連接起來,構成一種通感,從而更好地通過音樂,感受這個世界。

  一些學生完全沒有看見過這個世界,他們不明白什么是顏色。但是有時,他們會告訴我:“這段音樂,讓我感受到了白色?!蔽覇?,你是怎么感受到的?他說:“你告訴過我,白色是純凈的,圣潔的。我覺得這段音樂就是這種感覺?!边@給我很大的驚喜。

  孩子們想象力可豐富了。有的說這段音樂讓他們想到了棒棒糖,有的說那首歌的前奏讓他們感受到了草的綠色,晶瑩剔透的露珠。即便以后沒有當上音樂家,至少他們能夠感受到生活當中的美,我覺得這是最重要的。他看不見,但他可以從其他的地方得到一些補償,知道這個世界是多彩的。

  后來,我發現喜歡音樂的視障孩子很多。不滿足于只上音樂課,我組建起了課余合唱團。一開始,合唱團里只有七名同學,是七個女孩子。有一天,一個學生唱起了《七色光》。唱完了,她突然說,七色光有七種顏色,我們每個人就是一種顏色。我說,音樂中有七個音符,你們每個人也是一個音符?!捌卟市?,這就是我們合唱團的名字。

  后來,我們這個合唱團不斷壯大,開始參加一些活動。有一年,當地舉辦了一個合唱比賽,經過爭取,我們也參加了。同學們都很振奮,想拿到一個好成績。那時候,他們除了上課,幾乎都在唱歌。在食堂唱歌,在廁所里唱歌,在跑步的時候唱歌。他們真的做到了,在比賽中,他們也唱得很好。

  但我沒有想到的是,比賽最后現場亮分,我們學校不報分數。等所有學校領獎結束之后,我們才拿到了一個特別獎。

  那一刻的感覺,真的很難形容。我以為我的學生不懂,其實他們都懂。一個很小的小朋友跑來問我:“老師,什么是特別獎?是我們表現得不好嗎?”還沒等我回答,另一個學生又問了:“老師,是不是無論我們唱得好不好,結果都是一樣的,只能拿特別獎?”

  這個問題問得我心里好沉重,我回答不了。然后,第三個孩子問我:“老師,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為什么還要參加比賽?”

  我很能理解他們,因為我也是這么過來的。我從小參加過各種各樣的比賽,獲得各種獎項,最讓我深惡痛絕的,也是這種“特別獎”。這代表什么?真的說不清楚。我不能否認主辦方的好意,可是我們需要的不是這樣的好意,我們需要的是平等參與的機會。

  我只能跟他們講,請你們相信我,下一次如果還有這樣的比賽,我向你們保證,不會再有特別獎,好嗎?

  我們用了一年的時間來準備第二次比賽。在比賽前夕,我找到相關負責人,希望能夠按照我們本來的水平打分。是什么樣,就發什么樣的獎。哪怕確實是唱得不好,可以沒有獎,但不要特別獎,可不可以?他們同意了。

  我們又去參加了合唱比賽。這一次,無論從情感表達還是技術層面,我的學生表現都非常棒,得到全場的最高分,拿了一等獎。這對于他們來說是一個非常大的鼓勵,因為他們知道了,原來努力是可以被認可的,原來這就是平等。

  跳出“舒適區”

  但是,當老師也會遇到無能為力的情況。

  我有一個學生,她很好強,想學音樂,以后考大學。我就教她彈鋼琴,教她聲樂。我跟她說,去讀書吧,多讀書,一定是沒有壞處的??墒怯幸惶?,她的家長來找我,一見面就破口大罵:“誰讓你教她音樂的?學音樂有什么用?能當飯吃嗎?”他們說,讀什么大學,只要女兒學個推拿,趕快出來賺錢,以后找個人嫁了就行了。

  在對待這些問題上,我是一個特別無能的人,我一點都不知道該怎樣應對,也說不出任何話。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錯了?我究竟應該怎樣引導這些學生?教育的本質到底是什么?我讓他們學習更多的知識,有更多的機會去深造??赡茉诤芏嗳搜劾?,我是不現實的,因為不能賺錢。

  可是如果視障者一直都是這樣,除了做推拿,沒有其他可能性的話,我覺得太悲哀了。我們的希望在哪里呢?但我的內心告訴我,可能會有很多非議,很多傷害,但還是應該這樣做。

  好在這個故事還有后續。2019年左右,這個學生的家長可能看到孩子真的很執著,也沒有那么反對她學音樂,慢慢默認了。她又回到我這里,繼續學音樂?,F在,她要考大學了,想考音樂專業。比起我上大學的時候,她現在有了更多選擇的余地。

  2020年,我工作已經14個年頭了。我發現,我的學生們都覺得,對于視障人群來說,讀本科應該是天花板了,沒有想過是不是還能夠再走得遠一些。

  我在想,能不能做一個先行者,讓他們看到自己身上更大的可能性。也是在那個時期,我強烈地感覺到,自己似乎一直都在輸出。我希望有一個系統性的學習和提升,這樣才能給學生帶去更好的教學理念,更新的教學方法。

  這些年,我們也看到制度環境在變好。根據《平等、參與、共享:新中國殘疾人權益保障70年》白皮書,2017年融合教育首次寫進《殘疾人教育條例》?!吨袊逃F代化2035》和《第二期特殊教育提升計劃(2017-2020年)》等文件均提出全面推進融合教育,讓我們這些障礙人群回歸主流,跟普通的學生一起學習。我不能滿足于待在特殊教育的“舒適區”里,我要跳出去,和普通學生一起考試、上研究生。

  我一邊工作一邊備考,那個時候是最辛苦的,一直在“見縫插針”,利用所有碎片時間。我的鬧鐘定在4點45分,起床大概5點。我會一邊洗漱,一邊聽政治課程,就這樣聽著去上班。我家離學校特別近,下樓,拐個彎,走幾步就到校園,我自己可以過去。到辦公室以后,一般是5點半左右,我會學一會兒英語。到了7點,就要開始備課了。

  就連課間10分鐘也被嚴格計劃好,可以用來背兩個單詞,或者看一道題。我上課的教室在5樓,我的辦公室在2樓,在那段路上,我會回顧一下早上看過的內容。中午去食堂買完飯,總是一邊聽課,一邊吃飯,吃完飯就開始學習專業課。

  那時候我非常希望有一個整塊的時間,總是怕事情做不完。尤其是沖刺階段,一直到考試前十幾天,政治時事的學習資料才能出來。我看不見,我先生就給我念資料,用錄音錄下來。我要一點一點把資料用盲文抄寫一遍,然后才能開始復習。

  那時候我總是很焦慮,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學得完。

  重回特教崗位

  這條路很艱難,好在最后,我考上了。

  我選擇聲樂專業,是因為我想到了那位老師。多年過去,我仍然清晰地記得那一天我是怎樣第一次從音樂中感受到了色彩的流動,怎樣從此過上了更寬闊的人生。

  現在我畢業了,時間過得真快?;叵脒@兩年,我真的覺得很溫暖,也收獲了很多。還記得復試的時候,正值疫情期間,只能線上考試。安慶師范大學的老師專程來我家,為我調試好設備。放榜后,校領導親自給我送來了錄取通知書,祝賀我被錄取。

  我很高興除了試卷是盲文之外,其他流程都跟普通同學一樣。公布成績的時候,我的名字和所有的考生在一起。

  在那之前,安慶師大沒有錄取過視障研究生,我是第一個,但我融入在所有學生中,沒有什么隔閡和障礙。我每天上課,唱歌,也參加了比賽,獲得一些獎項。走在校園里,風軟軟地撲在身上,這些時光都如此寶貴。

  畢業后,我會重新回到安慶特教學校,繼續做一名特教老師。我先生過去在中國導盲犬大連培訓基地工作,是一名馴犬師,我們因為導盲犬“Fighter”而相識。就在我入學的第二年,他也考上了安慶師范大學的特殊教育專業。認識我以后,他似乎對特殊教育有了一種“使命感”,覺得需要更多人去關注和從事特教事業。

  安慶特教學校目前有近70名老師,包括我在內,大約十分之一是特殊障礙人群?;叵肫鹪谔亟虒W校當學生的時候,一切都是從自我出發的。但當老師之后,關注的點是學生需要什么。他們需要的,其實不過是和所有普通人一樣,去生活,去學習,去追夢,去戀愛,需要完全的平等,需要不再被視為“麻煩”和“異類”。這并不容易,但我相信只要走下去,總會走到那一天。

  新京報記者 徐楊

【編輯:陳文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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